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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1

1999年最后一夜,叶芷苓把自己点燃,秋叶般就此败谢。

叶欣看着她留下的灰烬,说,再见,妈妈。
 
就这样跨过千年,翻开了新的一天,仿若所有的悲苦伤心都留在了逝去的岁月里,所有的人都欢天喜地的庆祝,大街上充斥着莫名其妙的兴奋和隐隐约约的冲动,仿佛新世纪里充满了奇迹,什么都会发生。叶欣在挂历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,对她而言,这一天和往常的日子没有多少不同,依然要上班,杂志需要按时出刊,尤其是节日的时候,仿佛打仗,更不允许有拖拉,因此别人假期放松的时她们需要更加勤力的工作。不过生活多少还是有些改变了——两个人的生活变成了一个人的——叶芷苓在1999年的最后一夜离开了她,离开了这个拥挤的世界,离开了这间狭小的公寓,她用玩笑的方式结束她的存在,点燃自己就像点燃一支烟花,哧一声——甚至没有留下时间说再见。
 
叶欣换上深色的套装去等公车,她想,她用这样老套的方式哀悼她,她可会嘲笑她?她是一个那么喜爱色彩的人,她从不穿黑白色的衣服,她甚至嫌咖啡色老气,她喜欢青翠的绿,鲜艳的红。叶芷苓永远活在29岁,她从不担心衰老。她常说,叶欣,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啊,你都这么高了,比妈妈还高,爸爸回来认不出你来了怎么办。叶欣想,这有什么关系呢,他从来就不认识我。

所谓的“爸爸”,对叶欣而言,只是床头的相架里嵌着的一个二维形象。相片上的男人有浓黑的眉毛,明亮灼人的眼睛,五官干净,没有任何修饰。叶芷苓每天睡觉前都要对相片里的人说晚安,小心翼翼又仔细的吻他的唇,她一遍又一遍重复,他最喜欢这件列宁式中山装,叶欣你知道吗,最喜欢,他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中山装。

他走的时候,叶欣只是叶芷苓里肚子里刚满三个月的胎儿。她躺在温暖的羊水里,仿佛一粒被保护着的酝酿过程中的珍珠,全然不晓得外面世界翻天覆地的混乱,急切地吸收着营养,健康茁壮的成长。

他吻吻她光洁的额,他说,保重,新年,新年他就会回来,完后转身离开。她想他真忙,女人怀孕了可以享受长长的产假,而男人却要更加辛苦的工作,还好,她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,心理默默的计算日子,还好,新年,那么他能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。她想念他宽大手掌温暖的热度,如果握着这只手,那么再大的痛苦她都能承担。

叶欣想,他没说他会在哪个新年回来,如果这是有预谋的离开,他太狡猾了。
中午12点,所有的底片出好送赴印刷厂,办公室里八九个人同时长长出一口气,松弛了下来。每个人脸上都爬满了疲惫,头儿体贴地说我留下来,大家都回去吧,想去玩的赶紧去玩,想休息的回家睡觉,还有半天假。立刻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说头儿万岁。

叶欣坐在椅子里像失去坐标的船,感觉不到累,感觉不到欣喜。去哪里呢?她不想回家。那间五十平米的公寓,从上到下,到处都让叶芷苓缀满了彩虹灯,叶欣觉得眩晕,但她却说小欣你看,多温暖,多迷人,好像天天是节日,她又拿出一罐肥皂水吹泡泡,一串串,升起,落下,膨胀,破碎。她一直在等那个新年,25五年天天如此。也有绝望的时候,她爬上阳台的围栏,看着车水马龙的街市,她说,都变了,都变了,从前不是这样的,从前对面没有这么高的楼,从前对面是一座大宅院,红墙绿瓦,朱红漆门,垂柳温婉的枝条低低拂着,到处开满姹紫嫣红的杜鹃花,她说变了这么多,他一定是迷路了找不到这里了,难怪他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,她这样想着的时候,就不觉得绝望了,她在阳台上惆怅的发会呆,慢慢再小心翼翼的爬下来。她是爱惜自己的,她对叶欣说,他回来的时候,要让他看到她和他离开时一样美丽。
 
叶欣坐上开往郊区方向的公车。这是节日,也是冬天清冷而颓丧的一个普通的午后,天空阴霾重重,公车懒洋洋的跑着。车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,叶欣捡了个靠近车尾的座位坐下来,窗户关不严,漏进风来,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,她想着叶芷苓最后一刻平静的表情,渐渐忘记疼痛。

到达西郊的终点站后,叶欣下了车。前面不远处,是一座维修中的寺院,人迹稀少,只看到许多的钢筋管和新旧琉璃瓦交叠的屋檐。

大雄宝殿里也是一样的清冷,不见值勤和尚的踪影,唯有金身的佛祖,狰狞的罗汉,仿佛凝固在一个瞬间,不痛不痒成为永恒。叶欣跪在佛前,她想为叶芷苓许个愿,她说,佛祖,请你保佑她快乐吧。

然而佛祖释迦牟尼一动不动,神情漠然,叶欣凝视他半晌,不知他可曾听到她的愿望,也不知她时否搅扰了他的睡眠或者冥思。他只挂着一副没有多少表情的面孔,不肯泄漏丝毫天机。

叶欣起来绕道佛龛背后,看到一尊南海观音菩萨脚踩鳌鱼头,身后24诸天,威严骁勇,气势恢宏的俯视着众生。可是菩萨微微笑着,沉静慈善,缓和了天神的萧煞之气。叶欣不由得停下脚步,她的目光流连在菩萨身上久久不能离开,于是她退到角落,靠着墙壁缩在黑暗里,只一双眼亮晶晶的遥望着菩萨。

菩萨细腻完美的笑容如此亲切,叶欣想起记忆里叶芷苓的笑容,一朵朵多到几乎可以铺满天空。早晨起来叶芷苓先对着他的照片盈盈一笑,说,你就要回来了吧,这次采风怎么去了那么久。她语气里微有嗔意,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期盼。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,叶欣你不要不相信。完后她把长发束好,整个早晨都专心的投入到练功中。她在十一平米的客厅甩腰、压腿、吊嗓子,多年不变。叶欣看着她纤细的身形,常常错觉叶芷苓仍是少女一般,自29岁生下叶欣后,她没有衰老,反而日益年轻。

但叶欣也不确定,模模糊糊的印象里,她记得幼年时曾有人闯进来制止母亲练功——昏暗里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,别着耀眼的臂章,推推搡搡带走母亲,剩她茫然无措的坐在一地狼藉中大声地哭。

那时对面的宅院开始变得荒芜,杂草丛生,青灰色的墙壁附着上厚厚的黯淡历史。叶芷苓不再在家练功,常常带她躲到宅院里,给她讲《牡丹亭》、《长生殿》,还有《义侠记》。偶尔她也会在爬满藤蔓的回廊上缓缓舒展开身体,水袖一荡,快乐搅着哀愁便从她柔韧的腰身里静静的漫溢出来。

叶欣坠入往事里,朦胧中渐渐听到许多声音,打鼾的声音,耳语的声音,嬉笑的声音,梦呓的声音,声音袭击过来,她却不能动弹,好像一滩绿一样慢慢淌开。她挣扎着醒来,天色已经黑了,伸手看不见五指。

她想起前天黄昏时分站在防盗铁门前的男孩,他礼帽的问叶芷苓住在这里吗,叶欣看不清楚他的面孔,只觉得他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后松了口气,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就是叶欣吧--爸爸死了--他送来来自江西乡下的死亡通知书,叶欣还来不及反应语言里隐藏的意思,身后的叶芷苓已经疲倦顺着门框滑倒在地上。她看着镜子里一瞬间生出来的皱纹,喃喃自语:“已经25年了啊,我原以为,我原以为……”

她的感慨断在空气中以死亡承接。叶欣不能确定漫长的等待中叶芷苓可曾有快乐,她甚至不能分辨她的死是好的坏的,是解脱或是懦弱。更深寒重,叶欣觉得累了冷了,长夜里看一盏灯燃尽也不过如此,她想青灯古佛,为何菩萨们这般吝啬,都不肯与她来说说话,打发掉这滴水结冰的寒夜。她看着佛祖的塑像,金箔慢慢剥落,好像全身都在流泪,又像是凋谢枯萎。她想衰败原本是不可阻挡的。
隐约间叶欣听到有人咿咿呀呀的唱“只怕无情种,何愁有断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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